粉贝雪上

当我们驱车赶往良家沟的时，已经是到子洲的第二天的下午。阳光和黄土再一次重新诠释着窑洞，看到这里的一切，让我心疼。

已经露出砖的墙壁，只有一间窗子用纸糊起来可以住人的窑洞，简陋，好似一下雨就会坍塌一样。窑内的景象更是让人为之一振，窑顶上，墙壁上铺的是塑料布，而且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换过。火炕周围墙上粘的旧报纸已经泛黄。屋里摆设着几件简单陈旧的木质家具，几口看上去年岁比我还大的缸，堆积在并不大的窑洞里。又是一阵心酸。这就是四姨奶生活的地方嘛？奶奶以前是不是也过着这样的生活？


屋子里唯一一个很新的东西是那个不大的玻璃相框，我们刚进屋子的时候，四姨奶就走到相框前，指着里面的相片，说着陕北话。虽然我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我明白她的意思，从满镜框几乎都是我们的照片里，从老人充满晶莹的眼睛里，能看出，那是一份思念和寄托。干净的玻璃反射着阳光闪着耀眼的光，四姨奶擦着眼中的泪水，酸甜苦辣，肯定都在泪水中。

她在不停的擦拭眼泪，一会儿让我们吃水果，一会上我们上炕坐，一会儿扯扯我的包，说沉，让我放下，一会又拉拉我的衣服，说就穿一个布衫不冷嘛……坐在炕上，看着四姨奶的一举一动，看着这破烂的窑洞，我的眼泪任凭阳光再充足都无法阻止。我拉着她的手，就像几年前拉着奶奶的手一样。她和奶奶有着一样的颧骨，一样的眼睛，一样的耳朵，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小脚，一样的性格，她们做起事来，一举一动都那么像，她们的身体里，留着相同的血。想奶奶，仿佛又看到了她。心疼奶奶，她曾经生活的这么艰苦，她现在仍然这样过着苦日子。我们给她带的鸡蛋、衬衣裤、袜子，她说不要，有吃的有穿得。她不停的让站着的我坐下，吃水果。不停地忙活着什么。我又看到奶奶了。

忍不住的一直看眼前这位忙碌的老人，一会儿，她又坐到门槛上。我也过去挤在她旁边，拉着她操劳一生留下的一双粗糙的手，没有语言，但是血液相通心相通。
窑洞里陈旧，但是窑洞外的大山与阳光依然那么美，那么让我陶醉。

离开四姨奶的家，又去了几位爷爷的家，他们都是爷爷的堂兄弟，眉宇间有一丝爷爷的样子。他们的身体都还算健康硬朗，总是要抽烟，甚至要抽烟袋。

他们或许已经记不起很多事情，或许因为疾病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当他们看到我们的到来时候，总是充满的喜悦和激动，他们深深的记得我们，可以清楚的说出爷爷的名字。

亲情，永远斩不断。

在充满香烟味道的窑洞里，躺在温暖的火炕上，心情一点都不能平静。完全没有睡意，浅浅的回忆着几小时内发生的事情。我是个很幸福的人，在即将走过生命中的23个年头的时候能回老家看看。要知道，这里是真真正正陕北农村，人们过着最简单最朴实的生活。没有电冰箱，没有空调，只有少数富裕人家才仅有的一台电视机；没有华丽的装修和吊灯，甚至有些人家为了节省电不肯换掉只能发出比萤火虫还微弱灯光的电灯泡。这里还没有铁路，村里，沟里只有人们走多了留下的土路，甚至几年前这里还没有通往镇里市里的公路。但这里的人们用他们最朴实无华的心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刚刚，他们还坐在沙发上，小凳上，或抽着延安牌香烟，或抽着被我叫做陕北大烟的一种东西，豪爽的喝着白酒，畅所欲言。他们说的最多的是：老家现在条件好了，你们要常回来看看。可想而知，我们的到来给他们带来的是兴奋，幸福，是那浓于水的血在连接着我们。第一次发现，身边的人都姓贾，哈哈哈，开心呢。也第一次知道，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那么多。小三叔说，爸爸的堂兄弟就有12个，姐妹有5个。而算上爷爷的堂兄弟的孩子，我有40个叔叔大爷，21个姑姑。当然，他们都姓贾。震惊，多么庞大的家族，而除了爷爷奶奶的子孙们，家里的所有人都生活在这个地方。家族，这个在我脑子里只有概念的词语一下子丰富起来。

这里的每一件事情都让我觉得新奇，包括这里的葬礼。在这满山黄土的地方，朴实的老家人仍然用着土葬的方式。十几个人完全用双肩和双脚把又重又大的棺材抗上山，山路很窄，很陡。而下葬也不紧紧是挖坑，填土那么简单，而是要挖一个地下窑洞，棺材是不能直接沾土的，可见工程量和技术难度之大。又要感叹，人双手的力量和智慧是无穷的。

伴着烟味和好奇心睡去，再醒来的时候，几个叔叔便带着我们上山祭祖。没有太多的形式，只是给爷爷的爷爷，给太爷爷们烧点纸，送点烟酒。虽然老家的讲究很多，很传统，但是我们心意到了，就够了。

我蹦跳的往山上走，心理仍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天很晴，太阳高高的挂在天上，空气中夹杂着黄土的味道，但不浑浊，很舒服的感觉。小三叔问我：“小上，会爬山嘛？”我犹豫下：“会爬倒是会爬，但从没爬过这黄土山啊。”想想昨天看录像时候那窄窄的山道，我有点心惊胆战的。

怕归怕，但什么都无法阻止我的好心情。路上看到不记得是叫磨还是碾子的东西，好像恍惚记得说是太爷爷的，跟它合张“影”先。
没走多远，叔叔们指着几间一看上去就知道荒废了很久的窑说：这个就是你们家的窑。还在后面采风拍照的我一下子蹦了过去，眼前这几间窑洞，就是爷爷奶奶当年的家。

如今，这座窑洞已经荒废，爷爷奶奶也已经不在。但仍有种觉得它是我的家的感觉。幻想着年轻的爷爷奶奶出入这间窑洞的情景，亲切，留恋油然而生。

冲上窑前的一堆石头上拍了这张照片就跑了，顾不得形象啊pose了，他们都已经走远了。没再多看几眼，但它已经深深印在心理。

山路崎岖，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的样子。我小心翼翼的还是不敢前进，三叔拉着我就向前冲，他们走起山路如履平地。

一路走走停停，边喘气歇脚，边欣赏着山中的美景。阳光和黄土同样可以组成一幅幅美丽的画面，老人走了要抬上山来埋葬，也是为了让他们住在高处，并欣赏这番美景吧。

我们先来到爷爷的爷爷坟前。伟大的他让我们家族兴旺，相信他看到这么多后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并过着越来越好的日子，他老人家一定很欣慰。坟头上自然生长的那颗小酸枣树，是在告诉我们他在世界的另一边生活的很好吧。

小三叔不忘摘两个酸枣给我尝尝，酸酸甜甜的很是好吃。不忍心再摘，还是让它们陪着爷爷的爷爷，省得他寂寞。

太阳越来越高，也好像离我们越来越近似的。第一次在入秋立冬之后享受这夏天般的阳光。眺望，我禁不住大喊，把自己的声音留在这大山间。

烧香，上烟，敬酒，烧纸钱，送吃的，磕头。我一边烧纸一边喊着：太爷爷收钱喽。心中希望，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爷爷奶奶和生活在那边的家人们都幸福快乐。

我们从一山翻到另一山，祭拜着爷爷奶奶们。

山上有很多枣树，虽然枣都快落光了，叔叔们扔跑到山坡上，给我这个没吃过家乡大枣的孩子捡来许许多多的大枣，酸枣。顾不得是否干净，擦擦便放入口中。甜，可能是山上充足的阳光充分的滋润着每一颗枣；水分充足，虽然这里会缺水，但大枣的汁液里透着一股清甜的味道。山上的景色，太美，太雄伟了。我有些目不暇接，手中的相机也无法拍下眼前的这番壮阔。

镜头很小，但是大山很宽广。虽然拍不到那分广阔，但却不能放过山上的每一个细节。就像那没了梨但叶子已经渐渐变红的梨树，那已经没有了果实的枣树，还有为了给我摘枣吃爬向山坡的叔叔们……

还有一种叫蔓菁的植物，看起来很像萝卜，但吃起来味道很好，很脆，有点甜，口感很特别。在山上，我们就抓着蔓菁樱子开造了。

上山狼狈的我，下山时候有根救命棍子还不算太惨，其实，是小三叔在山上给我找的一根葵花梗。救命小棍爱不释手，下了山还被我攥在手里，一直拿到家后，貌似被家中小羊啃了。

走了一段又陡又窄的山路。路渐平坦，风景也有些不同，当然也不能忘记和黄土山合影。

山路依旧，只是不在那么难走。我又能活蹦乱跳不必担心掉到山下了。这样的山路，身边操着浓重陕北口音的叔叔们，让我忽然想听陕北民歌。而在这儿的人，都会唱几句吧。小三叔来了兴致，让我过了把听原汁原味陕北歌的瘾。

黄土高坡，陕北民歌。正是这黄土山，黄河水，养育了这些善良淳朴的陕北人。

清楚的记得看到陕晋界的时候，车上的电子时钟显示的时刻是12：16。这是不是一种缘分呢？当我们的车停在三爷爷家的窑洞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快四点了。不禁再一次感叹路途的遥远的同时，心中暗喜自己离窑洞越来越近。
爬下小山坡，穿过铁门，眼前的四间窑洞就是三奶奶和小二叔的家。

阳光洒满小院儿，大公鸡和小绵羊在觅食的空当，好奇的抬头看看我们这些“怪人”，然后继续悠闲自得。墙上，窗台上晾晒着被家乡人称作为辣子的小红辣椒。不知道怎么被弄到房顶上的玉米贪婪的享受着午后的阳光，满脸都是金灿灿的。小猪在圈里哼哼的叫唤着。远处是山，眼前是窑洞，我，像是在做梦一样。
老家的阳光特别的好，暖暖的，天总是很蓝很蓝，阳光总是充足到把我们每个人和窑洞都晒得热乎乎的才肯下山。我在短短的三天时间里被晒黑了。都说窑洞冬暖夏凉，是真的。天气渐渐转凉，可窑洞里是暖暖的。阳光从那唯一的并不明亮的窗子里照进来，好神奇。

窑洞里很简单，火炕，灶台和大镜子是每个窑洞里都有的。再有些简单的家具，沙发。很干净，很宽敞。有种到了四五十年代的感觉。
二叔家的窑洞很新，很漂亮。可当我去过别家的窑洞的时候，才知道，有的窑洞很破，好像一下雨就会冲垮了似的。

心酸中~~~

2008年11月01日20：30分，缓缓开动的列车带着我奔向那个我神往已久的地方。那也许没有天堂般的美景，没有宫殿般的辉煌，却有无数颗亲人的跳动的心，有爷爷奶奶曾经的足迹。陕西省子洲县，那个一直在户口本上写着的却从未踏及的地方，那个未曾谋面却似曾相识的地方。我知道，我离她越来越近，根，是爷爷奶奶的根，爸爸的根，我的根。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也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无暇顾及这个煤铁之城，匆匆赶到长途汽车站，买到了太原——绥德的汽车票。老家还很远，这只是我们的中转站。

还要五六个小时才能到绥德，然后再花上一个多小时坐车到子洲县，老家好远……想当年，爷爷奶奶回老家的时候用了整整一个星期，听说是坐马车回去的，当时我才一岁。而现在有了公路，也即将建成铁路。
闭目养神，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路两边已经都是大山了。没有石头，没有斜坡，都是一层层的梯状的黄土，很高，很美。轻微的耳压感和周围山上渐多的窑洞告诉我，我们在向黄土高坡前进。而映入眼帘的高速路界预示着我们即将进入陕西境内。

兴奋，抑制不住，已经到了陕西境内了。看黄土高坡上的山，窑洞，还有一个个穿过的，未穿过的隧道，有点目不暇接。
穿过一个隧道，就是穿过了一座大山。我们穿过了很多很多隧道，很多很多大山，来到了陕西省榆林市绥德县。浓浓的陕西风情深深的吸引了我，拍照~阳光，大山，窑洞，楼房和过往的陕北人融为一体。

传说中的酸辣粉，凉皮摊子，还有那不知名的饼和小吃。看起来都很好吃的样子。拍照的时候，摊主冲着我大喊，只可惜我听不大懂他说些什么。
短暂逗留，迎面来了一个人和我对视。直觉告诉我他就是要接我们的人，正是我的小三叔，虽然素未谋面，但那双很像爷爷的眼睛告诉我，他是我的亲人。
为了不让我们太颠簸，小三叔上了高速路，不知道那是不是国道，子洲的高速路出口离我们越来越近。一路上，三叔给我们讲着老家的情况。他说老家变好了，不像以前那么穷了。费力的听着他那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普通话，老家的过去和现在在我的脑子里都没有一点概念。似懂非懂的理解着，听三叔边指着窗外边说，明年老家就通铁路了，你们回家就方便了……他的带着口音的铁路，在我听来就像是天路。后来我才慢慢发现，那条铁路，就是老家人的天路啊。

减速，转弯。从路旁的一个没有围栏的地方转到乡村小路上。
三叔指着前面的一座山上的窑洞们，说，那就是咱们家。路很窄，旁边是沟壑和小河，伴着我的尖叫和三叔熟练的转弯直行，我们，向家驶去。

 山，小路，窑洞，这里，就是爷爷奶奶长大的地方，我的老家。

当小歪被我遗忘的时候，代表我是快乐的~
当重新想起这里的时候，并不代表不快乐~

长长的假期，短短的四年，我学会了什么？喜欢，然后去遗忘？用表面看似的快乐把真实的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恩，我学会了用躯壳去生活，去面对。心理藏太多的事情就会爆掉，但是还要一件一件的深深封存，压缩，再压缩，永远压缩。把或幸福或抑郁的在心底心情烧成灰。

又凭奖学金了，我开始在意了。不知道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是隐隐发现心理那个尖儿又冒了出来。没有东西能磨灭真正的我，哈哈哈。

把自己永远装在一个粉粉的世界里，学会试着遗忘，更学会不再遗忘。

又一次五彩线系在了他们的手上~
：）
该微笑的~

谢谢华哥~~~